上一期印太縱覽專欄中,我們邀請台灣中華經濟研究院東協中心徐遵慈教授向大家介紹了東南亞國家面對美國特朗普政府的貿易戰以及中美兩大國間的戰略競爭的雙重窘境。在今天的節目中,我們繼續邀請徐遵慈教授向大家介紹在這樣的地緣政治和地緣經濟背景下,台灣的處境。台灣曾在上個世紀60年代到90年代間以其製造業的快速增長而成為亞洲四小龍之一。如今,台灣又以其巨大的最先進芯片生產能力,而在人工智能時代,為自己在日益複雜的地緣政治關係中爭得了一個重要的生存籌碼。但是兩岸關係惡化背景下逼仄的政治空間,以及中美日益激烈的戰略競爭都令台灣對外貿易往來也面對更困難的形勢。徐遵慈教授認為,在美國特朗普政府2.0的貿易戰的壓力之下, 台灣不僅和東南亞國家一樣需要減輕對中國和美國這兩個龐大市場的高度依賴,而且也要減少對單一半導體產業的過度依賴。
台灣已從對中國的高度依賴,變成對美國的高度依賴
法廣:從戰略意義上講,台灣近些年一直是美國在印太戰略中的一個重要環節。而且,近些年台積電在芯片領域的發展也讓台灣面對世界擁有了一個重要的籌碼。但是特朗普的貿易戰,台灣也沒有倖免,雖然談判現在還在繼續。近些年台灣因為兩岸關係的緊張,一部分台灣在大陸的產業開始迴流,也藉此更多地轉向了美國。如今台灣夾在中美貿易戰以及美國的整體貿易戰中,處於怎樣的形勢?
徐遵慈:台灣與東南亞的國家有一些類似,又不完全類似。台灣的情形是,在川普第一任上來之前,我們如果以2017年-2018年做分水嶺來看,從經貿關係的角度看,在2017年-2018年以前,中國加上香港一直都是台灣最大的出口市場。 同時,中國也是過去台灣對外投資最大的目的地。譬如說,在2010年的時候,台灣每對外投資100萬美元,就有85萬美元進入了中國。即使是到了2015-2016年的時候,對中國的投資大概也台灣對外投資的50%。
美國在很早期的時候,八十年代、九十年代的時候,曾經一度是台灣的最大的市場。當時也發生了台灣因為對美貿易順差太大,也是動輒被301關稅修理的情況。但是在2017年-2018年之後,一方面是因為中國的市場和投資環境,還有兩岸關係都有非常大的變化。另一方面是因為在全世界的整個經貿活動,大部分台商從事的工作基本上是服務,幫助美國或者國際品牌做代工。 所以,2017年-2018年之後,因應美中地緣政治緊張,很多台灣廠商就把原來在中國的工廠,擴大轉移到了東南亞,比如越南、泰國等地,或者是像前幾年那樣,很多工廠移到了墨西哥,試圖在中國之外,在其他地方設立工廠,然後出口美國。也就是說,大概最近七、八年來,台灣一直在調整,也就是台灣企業講的“分散風險”,或者是“分散投資基地”,或者是“分散出口市場”。幾年的調整之後,現在美國已經是台灣非常重要的市場,應該是排到了第一或者是第二。
另外,您剛剛提到的台灣的半導體業。 台積電帶頭到美國去投資,這也導致了美國在這兩年以來已經成為台灣對外投資最大的基地。台積電一年在美國的投資可能就達到90億美元或者是120億美元。這還不包括它近期對川普政府承諾的那些未來投資。 所以,確實是在這幾年的調整之後,台灣從過去對中國的高度依賴,已經變成了對美國的高度依賴。但是,中國還是台灣非常重要的投資基地和市場。所以台灣現在面臨到的狀況與越南有一點類似,就是我們一方面非常依賴美國,另外一方面,與中國在貿易上或投資上的連接也沒有辦法切開。
護國神山當前面對的壓力
徐遵慈:台灣現在確實是兩邊都面對龐大的壓力。更何況台灣還面對一個非常獨特的情況,與東南亞不一樣。就是台灣有所謂的半導體聚落。半導體產業也是川普自第一任開始後,就已經下定決心,一定要在美國境內建立起自主性的半導體供應鏈,尤其是他希望能夠建立先進的晶片製造地。 所以,他在第一任期的時候,就已經鎖定了台積電,台積電在2020年的時候承諾到美國去投資。到現在已經進入了第二個階段和第三個階段。前段時間大家也看到川普邀請台積電擴大投資,台積電也承諾要在原來的650億美元之外,另外再增加新的一千億美元的投資。如此大量地對美國投資,並帶去非常先進的技術,這也造成了台灣內部其實有非常多的不同意見:大量的投資或大量的人才進到美國,會不會對台灣的半導體供應鏈的完整性等產生任何的影響,這也是我們現在面對川普2.0時,不同於其他國家的一個特別議題。
台灣與東南亞國家的合作關係也到了必須調整的關口
法廣:台灣就地理位置來說,東南亞國家應該可以是貿易發展的自然方向。台灣政府近年來也在推動南向政策、新南向政策。這些政策近年推動的效果如何?
徐遵慈:確實,東南亞現在是全世界非常大的貿易區,東協十國家整合起來形成一個非常大的經濟體。但是,事實上美國到現在為止還是全世界最大的市場。美國市場的需求,尤其是對於科技產品的需求,恰好是台灣可以供應的。 台灣過去的二十年間,台灣早已將勞力密集的產業陸陸續續遷移到工資更低廉的地方。不管是過去在中國的投資,還是這幾年在越南,或者在墨西哥的投資,最終的目的都是在當地生產之後,出口美國。所以,其他國家雖然非常重要,但是應該是短期內還看不到他們可以取代美國的重要性。舉例來講,東南亞對台灣非常重要,但是東南亞到目前為止,最多最多也只會佔台灣出口的20%,而且,最終還是面向美國市場。所以,調整或找到其他可以取代美國市場的目標非常非常難以達成。所以對台灣來講,現在最重要的是要分散。 美國還是很重要,無可取代,中國也很重要,無可取代。但是,這兩個市場現在對台灣來講都充滿了不確定性。 所以,台灣是否應該去拓展這些國家以外的市場?
另外,台灣自己也要做到產業升級。台灣以前是高度依賴電子產品,現在是高度依賴半導體。半導體業在台灣的總出口中的佔比越來越高,所以台灣也必須要去發展其他的產業。
在此基礎上,我們再去回頭去檢視蔡英文總統在2016年開始實施的新南向政策。這項政策如今已經推行八年、九年了。這項政策包括十個東南亞國家和六個南亞國家,再加上紐西蘭(新西蘭)和澳大利亞。六個南亞國家中最重要的是印度。這項新南向政策確實幫助或促使了非常多的企業,能夠順利地在東南亞發展,不管是經貿往來,還是人才交流,或者是幫助當地建立供應鏈,然後面向全球市場,確實取得了相當的成效。
但是,面對2025年以及未來三年、四年,國際上,地緣政治衝突越來越多。美國現在又是一個越來越貿易保護主義而且是單邊主義的國家,尤其是這一次(關稅戰),原來大家都認為東南亞應該是一個安全的區域,因為美國最終的目標是要去打壓中國。但是最終東南亞也變成是重災區。所以,台灣與東南亞之間的合作關係也到了必須要去做調整這樣的一個情況。台灣內部現在開始有更多的討論,就是我們怎麼樣和東南亞國家來互相協助,一方面讓我們彼此對美國的市場依賴不要這麼高。另外一方面,對中國的依賴也不要這麼高?我們是不是可以在我們的供應鏈關係上面更好的合作、更深化地合作?這些都是面對川普2.0、面對兩岸關係,還有中國現在與其他國家之間各種各樣的摩擦加劇的情況之下,台灣正在思考的一個非常重要的方向。
法廣:中國近些年一直都在政治、外交上打壓台灣,限制台灣對外關係的發展。這些政治因素對台灣進一步推動與這些東南亞國家的貿易往來也好,文化交流也好,是否有影響?
徐遵慈:台灣東南亞非常重要的投資來源,台商在當地非常重要,這些國家也都非常重視與台灣以及與台商的關係。我想,我應該可以說,不管是早期在馬來西亞,還是中期在越南啊,甚至是近期的緬甸等等,台灣都是促成當地的一些非常重要的供應鏈成長的一個非常重要來源,因為其他的國家,比如日本、美國、韓國等,他們在當地投資的重點要不然就是土地開發,要不然就是能源,要不然就是服務業。但是台灣從過去以來就非常執着於製造業。而製造業,第一,可以給當地帶來大量的就業機會。第二,可以幫助當地發展出口導向的製造業。在這一點上,可以說很難有其他國家能夠扮演同樣的角色。所以在經貿上,東南亞的各國,無論是東協十國,還是加上東帝汶, 雖然它們與台灣都沒有外交關係,而且這幾年確實因為中國大陸的因素,無論是涉及是否奉行“一個中國”的政策,還是要與台灣加強各種各樣的經貿或政治合作的時候,它們其實有非常非常多的顧慮。 所以,台灣與這些國家之間,實質經貿關係還是存在,但是中國的打壓有沒有造成影響?當然是有。我舉例來講,第一,無論是台灣還是世界各國,這幾年都面對主要市場或者多邊貿易體系WTO(世界貿易組織)無法發揮它的功能(的情況),大家都開始尋找其他的主要貿易夥伴,謀求籤署雙邊自由貿易協定FTA,或者是能夠參加一些重要的區域貿易協定,譬如跨太平洋夥伴協定CPTPP(全面與進步跨太平洋夥伴關係協定),或者RCEP(區域全面經濟夥伴關係協定)。台灣從2002年加入WTO之後,就一直希望能夠利用WTO的身份,與其他的國家簽署這樣的協定。但是從2002年到現在超過二十年的努力,事實上成績非常有限。台灣除了能與邦交國順利簽署FTA之外,在邦交國之外還能夠簽FTA的國家也就只有紐西蘭(新西蘭)和新加坡政府。不管是之前的馬英九政府,還是蔡英文政府,到現在的賴清德總統,一直希望能夠推動台灣加入一些主要的區域合作的機制。鎖定的目標就是CPTPP。台灣為此做出了非常多的努力,也爭取了很多國家願意支持台灣。三年前,台灣跟中國大陸同時交出了要加入CPTPP的申請書,但是到現在完全沒有辦法處理。而且我們預估,這種困難在未來的幾年應該還是會存在。
這些都是在實質的經貿合作之外,台灣一直想做的一些因應措施,或者是想要跟各個國家或區域加強合作。但一直都會面對到來自於中國大陸的阻力和打壓。 我想,台灣當前最大的政策的目標,第一,是要處理好與美國的對等關係談判,至少希望能讓台灣對美國的出口不至於受到影響。第二,就是我們想要向美國和中國以外的市場分散。但是到現在為止,它的成效有限。我們想要發展電子或者半導體以外的產業,但到目前為止,也還沒有看到非常靚麗的成績。這些都是目前台灣必須優先要做的。
兩岸經貿關係可能止跌,恐也難回到過去
徐遵慈:至於兩岸關係,兩岸的經貿關係過去幾年經歷了很大動蕩,台灣現在對大陸的投資,對大陸的貿易其實是在日漸的縮小。另外一方面,過去在馬英九的時代,兩岸曾經簽署了所謂的經濟合作架構協定(ECFA)。在這個框架下,中國大陸給台灣一些優惠,比如早收的優惠等等。但在過去兩年,因為兩岸關係的緊張,中國大陸宣布收回了一些早收清單的優惠,也對台灣的一些產品,不管是農產品,還是一些其他產品,有一些單方面的制裁。 所以,台灣內部開始也有一些呼籲,認為在目前國際局勢下,以及在台灣面對未來的經貿關係不確定的情況之下,是不是能夠穩定地去發展跟大陸的經貿關係。 這個部分當然涉及到很多政府的政策以及國際大環境。
但是我想特彆強調的是,即使現在兩岸經貿關係可以止跌,不再繼續惡化,但是在現在的大環境之下,過去台灣對中國大陸投資佔總投資70%-80%那樣的高峰,或對中國大陸出口佔台灣的總出口的比例接近45%那樣的情況,應該是一去不復返了。因為台灣現在其實是一個非常分散,而且在所有的企業產業都有去風險化意識的背景之下,恐怕也不可能回到過去了。這應該也是台灣包括政府和企業界必須要去面對並處理的一個非常重要的議題。
資料來源:法廣
作者:瑞迪
發表時間: 17/06/2025 – 16: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