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瓊斯盃出現一個錯愕結果。菲律賓大勝中華藍，整體戰績較佳，卻無緣晉級；中華藍則因地主保障制度取得晉級資格。「贏的淘汰、輸的晉級」之所以引發爭議，不是沒有規則，而在於規則為特定參與者設計例外；當例外凌駕一般規則，侵蝕的不只是公平感，更是制度公信力。
這種「例外凌駕共同規則」的現象，也正在全球經濟上演。當前全球真正轉變，不是規則消失，而是規則與實力的關係正在反轉。過去強調以規則約束實力，如今則漸由實力塑造規則。擁有市場、科技與供應鏈優勢的國家，也更有能力重新設定競爭條件，甚至為自身創造例外。
從關稅暨貿易總協定（GATT）到世界貿易組織（WTO），目的不只是降低關稅，更是建立透明且可預測的競爭環境。大國與小國實力雖懸殊，但至少都必須接受共同機制。這套制度的價值，在於讓所有參與者相信，規則不能只在對自己有利時才適用。
然而這套邏輯近年明顯鬆動。美中競爭、疫情、俄烏戰爭與地緣政治風險，使各國經貿政策由效率轉向安全。關稅、出口管制、產業補貼、投資審查與在地生產要求增加，企業競爭已不再只是價格與品質。
過去企業選擇投資地點，主要比較工資、土地、稅負與運輸成本；現在還要考慮可信任夥伴、出口管制、零組件來源與原產地要求，甚至企業由誰控制，都可能影響市場准入。全球競爭因此從市場競爭，轉變為市場與制度的雙重競爭。
美國是最明顯的例子。近年關稅、半導體出口管制、投資限制與產業補貼，已不只是處理傳統貿易失衡，而是運用市場、科技與金融優勢重塑全球供應鏈。其他國家也群起效尤，結果不是規則消失，而是各國開始建立自己的規則與供應鏈體系。
WTO的困境，正是規則力量下降的縮影。過去其爭端解決制度的重要價值，就是讓中小型國家即使面對大國，也能透過共同規則尋求救濟。但當此機制長期失靈下，各國便更傾向依賴單邊措施，憑藉經濟實力處理爭端。當強者愈有能力影響規則適用，其他參與者對制度信任自然下降。
值得警惕的並不是各國追求經濟安全。疫情、戰爭與供應鏈中斷已證明，以成本為基礎的全球化存在風險，半導體、能源、糧食與關鍵礦物也不能完全交由市場決定。真正的問題在於，當安全成為保護措施的理由，例外若不斷擴大，最終可能削弱共同規則的約束力。
當例外增加，改變的不只是國家行為，也會改變企業誘因。企業若發現取得補貼、關稅保護或政策豁免，比降低成本、改善產品與提升效率更能決定競爭結果，自然會投入更多資源爭取政策支持，讓全球經濟從「比效率」逐漸走向「比政策、比實力」。
對台灣而言，這種轉變尤其重要。台灣缺乏市場規模與政治籌碼，因此更需要共同規則保障，也必須強化科技、產業與供應鏈優勢，提高自身不可取代性。
未來真正的課題，不只是遵守規則，更要在新規則形成過程中爭取參與，避免只能被動接受強國設定的競爭條件。
當全球經濟由「規則約束實力」逐漸轉向「實力塑造規則」，台灣更不能只期待規則保護自己，而要把產業優勢轉化為談判與制度參與的籌碼。台灣需要的，不是成為規則的例外，而是成為任何新規則形成時都不能被忽略的參與者。
作者：中經院區域發展研究中心主任/劉大年
資料來源：2026-09-04/經濟日報/A4版/焦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