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成功爭取到與歐日韓齊平的15%關稅待遇，更在半導體領域獲得232條款最優惠待遇和「零關稅」配額。兩個全球首例的談判成果，台灣賺到了嗎？美國真正的盤算是什麼？
美國時間1月14日，川普政府根據「貿易擴張法」第232條款，以國家安全為理由，對半導體加徵關稅25%的條件出爐。
隔日，除貿易談判總署USTR負責的市場開放部份，美國商務部部長盧特尼克與行政院副院長鄭麗君宣布簽署合作備忘錄（MOU），台灣承諾，由企業自主投資2500億美元，政府信用保證2500億美元，換取對等關稅由20%進一步降至15%，且不疊加稅率，取得與日韓、歐盟相同的最惠國待遇。
連續的進展，說明川普政府毫不掩飾的目標，就是要強迫高階晶片，與內含高階晶片的AI伺服器等供應鏈在美落地。
232新制，從消息發布到上路僅不到48小時，再次引發台灣半導體、科技供應鏈措手不及，關稅顧問與會計師的手機更是一整天響個不停。「客戶各種問題都有，包括怎麼課稅、哪些產品被課、有什麼豁免條件等，」普華商務法律事務所合夥律師李益甄在忙碌中抽空回覆《天下》。
232條款為什麼殺傷力有限？
多位律所顧問仔細研究發現，儘管232條款關稅稅率高達25%，但僅鎖定高階晶片，一般個人電腦和手機或低階晶片，不在課稅範圍內，以至於殺傷力有限。
「看這種政策，第一個反應不會是算關稅要多付多少錢，」一名台灣IC設計廠高層說，「而是先判斷，美國現在真正想要的是哪一段供應鏈。」
根據白宮發布的事實文件，川普這次是針對稅號8471.50、8471.80、8473.30的成品或半成品課稅。主要包含AI伺服器主機和運算模組與擴充設備、零組件。目前，美國8成以上AI伺服器多由台廠組裝。
川普政府意圖明顯，就是希望造成美台逆差最大的伺服器業者赴美生產。但為了降低對美國AI競爭力的衝擊，商務部又訂出七大指定用途的豁免條款：供美國境內資料中心使用者、給公部門的產品等，仍是零關稅。
一名台灣AI伺服器廠高層告訴《天下》，台廠AI產品輸美，目前都符合豁免名單的用途，雲端服務供應商、企業用等等都豁免，所以不會有影響。甚至比起之前公布的產地關稅，「這次的七大指定用途豁免，遊戲規則更為單純。」
如果科技廠商均不受影響，台灣為何要承諾投資？
豁免也要投資的兩個關鍵
答案是降低後續232條款所產生不可控的新關稅衝擊；另外，也是換取台灣非科技產業的出口稅率，起碼能與日韓站在同一個起跑點上。
「台灣企業真的很辛苦，」熟悉談判過程的美方官員私下透露。
1月8日台積電宣布在亞利桑那原先1100多英畝的土地旁，再買下900多英畝的土地，兩者相加已超過新竹科學園區。《紐約時報》引述消息人士報導，台積電可能在既有6座晶圓廠、2座先進封裝與一座研發中心外，再增5座廠。
1月15日法說會上，台積電董事長魏哲家沒有回應數字，但直言美國AI客戶要求很多產能，台積電必須加速擴產滿足客戶訂單，近日也剛購買第二塊土地，這是一個暗示，並在法說會上透露將在既有規劃之外，再擴數座廠。這等於間接承認，將再增加在美投資。
供應鏈小廠也能在美找出路
對科技產業而言，台美MOU最關鍵的條款，就是取得232條款最優惠待遇與豁免。目前美國只針對高階晶片，但根據最惠國待遇，未來不論川普政府調查什麼，台灣都會拿到最低稅率。
美方還願意給台灣，全球首例的「零關稅」配額，額度為產能投資的2.5倍。未來，如果台積電在美產能200萬片，就可享有零關稅進口500萬片。
「這可以幫到沒有能力赴美設廠的中小型業者，」一位談判團員強調，不論是半導體、AI伺服器供應鏈的小廠，如果是出口到台廠在美國據點，就可以用這些豁免額度。據指出，豁免額度正是談判後期的爭點。
不只台積電，目前台灣伺服器組裝廠，從鴻海、緯創、廣達、英業達等幾乎都已經到美國設廠，未來將L6主機板運到美國廠組裝成機櫃，就地交貨客戶。
針對232條款，台灣也拿下航空零件與學名藥零關稅；汽車零組件、木材家具15%關稅的待遇。
「台灣談判團隊滿努力也滿用功，」前駐歐盟代表，中華經濟研究院WTO及RTA中心副研究員李淳認為，台灣是第一個談成半導體配額內免稅的國家，將來可能成為其他國家談判的指標。
「美台協議早於美中，這點非常重要，」前WTO代表，中研院院士朱敬一指出。當年台灣與中國爭取加入世界貿易組織，台灣雖然早已完成談判，但仍必須比中國晚入世貿組織，這是一種主權宣示，代表「大哥要先談完，才能輪到家中小弟。」
而這次，美台先談完。即使今年4月川習會，中國將不再有槓桿去要脅，「中國沒有最惠國待遇，台灣也不能有。」
為什麼美國急著要談完？
「逼半導體大國在180天內完成談判，」李益甄認為，川普已下達最後通牒，若不盡快完成談判，第二階段將取消豁免並擴大關稅範圍，因為跟日韓都談完了，「叫台灣不要再拖拖拉拉。」
另一層原因，則是川普政府與美國最高法院的博弈。
李益甄解釋，若最高法院裁定對等關稅違法，但基於國際條約優於國內法的原則，美國與日、韓、歐盟已簽署貿易協定，仍能確保關稅進帳。因此，川普急著將各國納入雙邊協定框架。
「只要（投資）沒有壓時間就好，」中華經濟研究院院長連賢明直言。台灣談出由民間企業決定投資金額，政府扮演信用保證的角色，比起美國介入日韓投資，自主性與彈性較高。
不過，台美整體談判成果的總評，由於市場會如何開放，包括汽車、農產品，目前仍不明朗，要斷言談得好不好，有點太早。
鄭麗君強調，面對美方對市場開放，如汽車、農產品等期待，會在維護國家利益、產業利益、國民健康及糧食安全四大原則下，進行磋商。
李淳指出，無論日、韓、東南亞，對美國開放市場都是必然，台灣應該思考的是，降低開放的產業衝擊，而不是質疑為什麼開放。以汽車產業為例，台灣過去努力想加入CPTPP，成員國中有日本，汽車進口關稅就是搬上談判桌的必考題，「不可能不降，只是時間問題。」
熟悉關稅談判的智庫研究員認為，短期來說這次談判保住美國市場，但長期台灣高科技產業將走向資本外流，信用保證業務是國家財政負擔，需要正視。
雜誌原標題為：台美關稅揭曉，川普要什麼？責任編輯：趙珮妤
資料來源：天下雜誌